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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方候鸟在线阅读第二节

作者:封无渡 来源:晋江文学城

第二天于谦起了个大早,踩着自行车到了文工团。

远远就看见郭德纲坐在门前,恐怕真是鬼呲牙的点就到了。

看见于谦,他立马站了起来,还是昨天那身衣服,还是昨天那样笑着,金色的晨光照在他身上,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些。

于谦三步并两步的走上去,冲他笑了笑,两个人也不算太熟,跟着团里十几个人,互相都没说话。

团里的车很快就来了,因为是郊县慰问,所以坐的是大卡车,那个年头有大卡车已经不容易,文工团满满当当十几号人,全都坐那后棚子里去。

这是于谦记忆里第一次和郭德纲演出,六月的清晨,敞开的棚子里吹着大风,车子摇摇晃晃的驶在郊县的小道上。

前方是被风扬起的一阵尘土,看不清前路,两人面对面坐着,在这条泥泞坎坷的路上并肩前进,像是一个悲哀的隐喻。

很快就到六环外的一个郊县了,于谦这个老北京也叫不上名字,听团里的人说这个地方叫庆贤,他们是第五个上场。

前边是两个敞篷的拖拉机倒着开,棚子凑一块儿,槽帮降下来,就算是一个舞台,演员们从边上一个木凳子爬上去,这就可以开始演了。

这次只有两对儿是说相声的,现在相声是没人听了,就这两对还是团里勉强凑的,只是为了维护传统文化的脸面。

其他都是些唱歌跳舞的节目,还有演小品,老百姓现在可喜欢着,郭德纲于谦在后台都能听见前边山呼海啸的叫好声。

所谓的后台也不算后台,几块帆布一拉,遮住演员换衣服就算个后台了,郭德纲从布包里拿出自己的大褂来,于谦看了眼,那是件黑色的粗布大褂,不是什么好料子,叠的工工整整,像是极其珍视的宝贝。

于谦今天带的是件深蓝色的大褂,俩人穿好各自的衣裳,还有一组舞蹈就该上去了。

郭德纲往于谦那边看了一眼,于谦正微微仰起头系着最上边的盘扣,深蓝色的大褂将他衬得愈发长身玉立,好像一棵苍劲的青松,有着古朴深沉的气质。

郭德纲心想,昨日还没发现是这样的人物,今天倒瞧出不一般来,所以说相声的就应该穿上大褂,那是融进骨血的东西。

于谦被瞧出不自在,也转过头去,郭德纲却眼神瞟到别的地方去了,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。

郭德纲瞧着桌子上一把折扇,余光却看见于谦过来了,于谦走到他面前,突然就伸出手来。

郭德纲吓了一跳,往后退了一小步,却感受到于谦伸手来理他的领子,难怪说刚才怎么硌得慌,原来是穿衣服太急,没把领子理顺咯。

于谦的手在郭德纲的领子上游走,不小心擦过的瞬间,郭德纲惊得一颤,只记得他的手指很凉,六月的天,竟像凝起来的冰渣子。

理好了领子,于谦自然的转过身去干别的了,本身也是无意间看见的,后台帮着束身的也有的是,更何况现在他是他的搭档呢。

郭德纲不自在的扯了扯领子,对着于谦说道:“受累了。”

“啊?”于谦顿了顿,才明白他在说什么,“嗨,没事儿。”

两人刚穿好大褂,前面就已经在报幕,眼看两人就要上台,这次是真没对过词儿,心里都还没底。

不过不要紧,这是老段子,词大家都是明白的,照着说就是了,应该出不了什么差错,反正下面也没几个真正懂相声的。

前台报完了幕,于谦没机会和郭德纲商量,只能和他一前一后的走上去。

上面没摆桌子,两人就这么站着,阳光金灿灿的照下来,一捧一逗,一高一矮,两台拖拉机凑在一块儿,是他们这一生第一个舞台。

底下放着十几条长凳,上面坐着差不多四五十个人,老头老太太,叔叔婶子都有,正嗑着瓜子聊着天。

抬眼看见是两个说相声的,几个人就开始起哄,要把他们轰下去。

那年头就是这个处境,你没有办法,老百姓不买账,仗着自己人多势众,就愈发嚣张起来。

郭德纲于谦一上来,也面临相同的处境,脚下还没站稳呢,底下就有人喊了一句“下去吧”,这一句像个星火,边上就开始顺着起哄。

“下去吧”“臭说相声的”“快下去”“我们要听唱歌”,你一言我一语,就差没把人淹死。

于谦站在一边没说话,他是捧哏,相声里捧哏有捧哏的规矩,无论发生了什么,都要等着逗哏先开口,他只能接话,没有抢戏的道理。

郭德纲站在原地,大褂的下摆被风吹得翻扬飞舞,身上有一段沉稳的气度,从容的看着下面,好像泰山倒在跟前也能面不改色。

郭德纲这么看着观众,于谦也这么看着他,老祖宗的规矩坏不了,于谦不理会下面的喧闹,只静静的看着郭德纲。

那一刻天地都像是没了声音,举世只有这么两个人,于谦有一百种方法可以稳住底下的观众,但郭德纲要是下去,他也会跟着下去。

这就是捧哏的宿命,站在一个人的左边,把自己的一切寄托出去,从此和他共担荣辱,他的荣是他的荣,他的辱也成了他的辱。

于谦恪守着自己的本分,一言不发,只等着郭德纲开口,他做出什么选择他都会顺从,但郭德纲迟迟没有开口。

像是过了很久,又像是才过去了几分钟,底下的人声音渐渐低了下去,但还是扯着嗓子继续嘶吼,终于,那几个喊得最积极的似乎喊哑了嗓子,场面出现了一个空缺。

郭德纲突然开口:“各位姑娘婶子,老少爷们,我们兄弟二人今天来到宝地,水平不高能力有限,就是有膀子力气,来这里混口饭吃,还请各位高抬贵手,您是贵手高台金银进来,贵手高台恭喜发财。”

这是讨喜的话,按理说一般的场子是可以压得住的,但这个地方民风彪悍,老百姓也不像以前那么好哄了。

还是有个挑事的在底下喊:“快下去吧!”

郭德纲看着那个人,眼睛里露出戏谑的光来:“但我可知道这里还有一个人,刚才我打他家门前过去,看见他媳妇儿正和别人干见不得人的事,他急着哄我们走,要赶紧回去看好他家那个娘们儿。在场的都是乡里相邻,我也不好说出来掉了人家面子,这样,只要那个人再喊一句,乡亲们就知道他是谁了。”

在场悉悉索索有小声的动静,却没有人再高声大喊,还有几个大汉看着刚才那个挑事的,脸上露出粗俗的笑来,那人用力的瞪回去,憋得都红了脖子根。

于谦脸上有浅浅的笑容,这是以前天桥上老艺人留下来的手段,说相声的都知道,用的好可以留客,用的不好就要适得其反。

郭德纲刚才的时机、尺度、火候都拿捏的分毫不差,于谦是量活的,心里当然丈量的明白,却也暗暗吃惊,这个人在台下看着又楞又内向,没想到还有点功夫。

但这个手段很少用,因为说这样的话就是把人逼着坐在这儿,有了压迫就有了怨气,观众对你有了怨气,那待会儿再抖包袱,也很难再响了,观众是衣食父母啊,你跟父母较劲儿,能落着好吗?

郭德纲心里也知道,但确实没有办法了,还得往下说啊,正准备开口,这个时候听到左边传来一个声音:“奥您走路就爱往人家里边看?”

声音不大,但是咬字清楚,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,这句话把流氓的名头甩给了他,看见人家媳妇儿和别人干见不得人的事,可不就是走路就爱往人家里边看吗?

楞了几秒钟,在场爆发了一阵哄笑,本来觉得右边说话不中听,现在左边的一调侃,右边这个吃了亏,大家就觉得解气了。

观众一乐,这事儿就好办了,没了怨气,才能好好的说相声。

郭德纲惊讶的看了于谦一眼,于谦还是那副淡然的模样,他刚刚说的可不是包袱,于谦竟然都能从里面翻出笑料来,捧得水到渠成,恰到好处,郭德纲不得不心惊。

只是一瞬间,郭德纲就立马接过他递来的话:“我不仅往人家里边看,我还跟人家说话呢。”

“奥?”于谦的调门比郭德纲低几分。

“那家亮着个粉红色的灯,大姐倚门框嗑瓜子,”郭德纲一边说一边学着那个模样,活灵活现,看着就可乐。

“恩?干什么呀这是。”

“大姐瞧见了我。”边说边朝观众抛着媚眼。

“这就瞧见了。”

“跟我说话。”

“说什么呀?”

郭德纲还保持着倚门框的姿势,粗声粗气的来了一句:“进来玩会儿呗!”

“嚯!这什么大姐,好家伙。”于谦眉头紧皱一脸嫌弃,一股子忠厚长者的恨劲儿。

底下观众都乐了,哄笑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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